张爱玲的小说(张爱玲的小说是言情吗)

我自大一开始喜欢张爱玲。在学校宿舍楼前摆地摊处,看上了一本厚厚的黄皮的盗版《张爱玲文集》。自此爱不释手,为那些老到的文字、冷冷的诉说、主人公曲折的经历所深深打动。

从18岁到36岁,再读张爱玲,读出不同的味道来。一样的文字,再看却更耐人寻味。

譬如《金锁》,以前没觉出它的出色,今年去看,确实觉得这可以称得上是张爱玲小说中的极品,那里面的场面描述,一幕一幕,简直太绝了。

第一幕,从两个女佣的睡前卧谈引出姜家二奶奶曹七巧及她在姜家的地位;

第二幕,七巧和妯娌小姑清晨门外等候着给老太太请安,从她们的日常对话中活现了七巧可憎又可怜的形象,也呈现了姜家人物之间的特点和关系;

第三幕,连着第二幕,请安刚毕,七巧哥嫂上门拜访,是一场带有深深埋怨的不如不见的相聚,由七巧之口道出她这多年的委屈,由兄嫂之眼察出七巧的变化;

第四幕,继软骨症丈夫过世后,姜老太太过世,七巧终于等到了苦苦盼着的分家产,一场哭闹却并没有改变不太公平的分配,财产分配中没有减掉姜三爷因游手好闲嫖赌逍遥欠下的债务;

第五幕,姜三爷来七巧分家后的新住处,这个七巧曾有过寄托的男人,用甜言蜜语哄骗着七巧,被七巧多存了个心眼识破,他不过是觊觎着她的财产;

第六幕,七巧下一代的生活——儿子长白的婚姻,闺女长安的求学和恋爱经历,他们所有的幸福都被七巧给亲手破坏,她见不得她的儿女有一点快乐……。

这算张爱玲较长篇幅的小说了。每一幕都栩栩如生,人物形象、语言、场景都活现在你眼前。让人在恨七巧嘴舌的刻薄、扭曲的人性、不可理喻的行为的同时,也能从她贫苦的身世、遭遇的婚姻中探寻一些根源和影子来,一幕一幕的人生,把七巧塑成了一个被银子锁住一辈子的女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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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金锁记》插图

另一篇最爱的是《红玫瑰与白玫瑰》。开篇就有广为传颂的名句“也许每一个男子全都有过这样的两个女人,至少两个。娶了红玫瑰,久而久之,红的变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,白的还是‘床前明月光’;娶了白玫瑰,白的便是衣服上的一粒饭粘子,红的却是心口上的一颗朱砂痣。”

连振保这样一个“坐怀不乱”的正人君子,“侍奉母亲,谁都没有他那么周到;提拔兄弟,谁都没有他那么经心;办公,谁都没有他那么火爆认真;待朋友,谁都没有他那么热心,那么义气,克己。”也有属于自己的两朵玫瑰。

接着,小说娓娓道来,历数振保的桃花运。一个是法国妓女、一个是初恋玫瑰、然后是红玫瑰娇蕊和白玫瑰烟鹂,娇蕊是情人,朋友妻,情人做下去快成妻子了,娇蕊真心爱上了振保,可振保不愿意抢朋友妻,更不愿意丢了自己一心维护的公众形象和大好前程。他只能逃离,拒绝娇蕊的爱。然后经人介绍,就有了烟鹂,她是个单纯简单的女人,他娶她为妻,可她满足不了振保的欲望,他开始有规律地嫖娼。

小说中还安排了一次他与昔日情人娇蕊在电车上的相遇,娇蕊变老了,成熟了,回家看到他苍白笨拙的妻子,更觉忍无可忍。他对妻子终日的冷淡终于让她也出轨了,和小裁缝之间的小动作隐瞒不了振保,尔后他冷眼旁观,他破罐子破摔、变本加厉地嫖娼、不补给家用、折磨妻子。在一次折磨完妻子后,他良心发现,第二天改过自新了。

这个故事其实讲的是个伪君子,当面一套,背后一套。人人口中的好青年,有为青年,实际上却是这样一个人——内心追寻着理想爱情却总是把前途放第一位的虚伪男人。我喜欢的人物是娇蕊,起码她敢爱敢恨,个性鲜明,有担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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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红玫瑰与白玫瑰》插图

近段时间看的是《小团圆》,这是张爱玲50来岁写的一本自传。从幼年、学生时代、恋爱到30岁,虽是小说,但我相信书里写的大部分事情是张爱玲的亲身经历,书中的“九莉”实际上就是张爱玲。

印象最深的是书中各种人物的“微笑”,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,主人公或其他的人都能微笑着说话。

她有着不幸的童年,二婶即母亲是来去匆匆的,是勇敢果断的,想走就走的,于她是生疏的,生疏到连过马路触碰到母亲的手都满是惊恐。虽然母亲不在身边,但幸好她家里还有二叔即父亲、弟弟、疼她的奶妈,也并不觉得有多少缺失。

父亲再婚,后母的到来让敏感的九莉倍感痛苦,一句呵斥、几件旧衣裳、父亲对后母的依顺,无一不是刺激。终于因为母亲回国,九莉没和后母打招呼就去母亲那里住了一晚,此事触发了后母生气,然后引发父亲对九莉的一顿拳打脚踢和关押。

九莉终于逮着机会逃了出去,和父亲脱离关系,只能住在母亲和姑姑租住的房子里。长期没在一起,在一起也总是摩擦,总是为了一些金钱的问题伤脑筋。后续的多少年,九莉都记着要还母亲钱,终于攒了钱要还给母亲,虽说母亲没要,但这写出来都让读者觉得好凄凉。

这可能也确实是那个物资匮乏的时代普遍的现象。穷人的孩子连吃饭都成问题,哪还有工夫去读书,还出洋?根本是太遥远的事。不过她可不是普通人,她的父亲,是清末大臣李鸿章的外孙,她的母亲,是清末长江七省水师提督黄翼升的孙女,可谓家世显赫,自然不能与一般人家比拟。可这样人家出来的大小姐,也为钱的事发愁,为了省公交钱走几小时路回家。

她的家庭环境成了她一篇篇小说的素材。她学习努力刻苦,天资聪颖,在香港读书也能获得全额奖学金,香港求学的几年大概是张爱玲终身难忘的,也成就了她的《倾城之恋》、《沉香屑.第一香炉》、《沉香屑.第二香炉》等以香港为背景的小说。上海是她的出生地,是她20来岁就一举成名的地方,她的很多小说背景也是发生在上海,也是她恋爱的伤心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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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小团圆》插图

《小团圆》一半的篇幅讲的是九莉的恋爱。从起因、开始、经过到幻灭,里面的邵之雍就是胡兰成。这样一个滥情的人,竟成了张爱玲的心上人。

说到底张是单纯的。张是写男女感情的高手,在自己的感情世界里却单纯得一塌糊涂。幻灭之后,还心存一丝侥幸。同时张也是一位刚烈女士,即使是这样的一个早已有三妻四妾的男人,在和她好了之后还到处留情朝三暮四的男人,她也不用他的一分钱,提分手也是在已还他钱财,在他遭遇有好转的时候。

看张的文章,让你进去就出不来。她是写小说的神。短短一行话,你是怎么想都想不出来,她写的却让你拍案叫绝,她看人看到骨子里,什么叫精妙,什么叫深刻。她的每一句话,都不是随便写的,都是戏曲里所说的“包袱”,步步为营,看似漫不经心,却步步惊心,推动剧情的波澜起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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