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大古典名著(欧洲四大古典名著)

《红楼梦》被称为中国古代社会的百科全书。曹雪芹家世悠远,据据周汝昌先生考证,曹氏一脉起自曹操一脉,宋代即以武功名世。至康熙时代,达到顶点。他本人历经过锦衣玉食的奢华生活,饱览群书,出入于丁口众多的世袭之家,对中国古代豪门的家庭生活、政治运作、学问经济、吟诗作赋、人情世故无不精通。所以,书写出了堪称“百科全书式”的颠峰之作,成为中华文化的集大成者。

因此,无论读多少遍,你都是在与古人对话,在与雪芹交友,只会让你心驰神往,如饮香茗、甘露、醇酒。

关于《西游记》,刘再复先生的阅读体验是:

儿童时代最喜爱《西游记》。因为人之初,性本善。儿童时代天生最具善念,即童言、童心、童趣等,全是天真天籁。而《西游记》正是布满善念的大书。孙悟空容不得专制帝王和各类专制权贵,哪怕是天上玉皇、地上龙王。哪里有不平等,就闹到那里。哪里有妖魔鬼怪,就打到那里。为人间请命,为人间除恶,为人间张扬自由平等,为人间

惩恶扬善,这是中国最质朴的英雄主义。读《西游

记》,就是读生气勃勃的英雄,读超功利、超时代

的最高意义的善。

(刘再复:《西游记悟语》,湖南文艺出版社,下同,P1)

《水浒传》主题单一(打家劫舍,接受招安),人物形象千篇一律(奉宋江为“义神”,没有真实的思想、情感活动描写),在品味上就差了很多,基本上是没有细腻情感交流的一群尚武男人的打斗故事。

《三国演义》是部好书,人物丰满,故事曲折,既有打斗,更有计谋。它作为一部历史小说是非常成功的,但就文学的丰满性而言,稍显单薄。

刘再复先生对比此四书有一个说法——

我并不同意笼统地妄称“四大名著”,“四大名著”中固然有《红楼梦》和《西游记》这样的好作品,但也有《水浒传》和《三国演义》这样的坏作品。因为我的文学批评总是使用两个标准,即两个大的文学视角。首先是看其审美形式,从艺术上讲,四部长篇小说都写得引人入胜,堪称经典,但是从精神内涵(即心灵方向和精神指向)而言,后两部小说(《水浒传》《三国演义》)则有很大问题,前者鼓吹“只要造反,使用什么手段都合理”,后者则是中国心术、心机、心计的大全,此乃中国人的地狱之门。(同上,P4)

《红楼梦》好在哪里?为什么包括小说家、理论家、科学家在内的许多人都喜欢阅读它、研究它?清同治八年,江顺怡在杭州发表《读红楼梦杂记》,其中说:“《红楼梦》,悟书也。其所遇之人皆阅历之人,其所叙之事,皆阅历之事,其所写之情,皆阅历之情。”

刘再复先生非常推荐这个说法,且看他的阅读经历——

十二年前,我到瑞典前夕,写了一篇《背着曹雪芹与聂绀浪迹天涯》,说阅读《红楼梦》是漂流生活的一部分,书中那些天真而干净的少男少女是我朝夕相处的朋友。还常庆幸自己出生在《红楼梦》问世之后,否则,精神生活一定会乏味得多。我读《红楼梦》和读其他书不同,完全没有研究意识,也没有著述意识,只是喜欢阅读而已。阅读时倘若能领悟到其中一些深长意味,就高兴。读《红楼梦》完全是出自心灵生活的需要。

(刘再复:《红楼梦悟》,三联书店,P1)

他是在美国科罗拉多州写下这些文字的,可见《红楼梦》对他那颗热烈、深沉又寂寞的心灵有多大的安慰作用。他写道——

刚出国时,太孤独,也只好请曹雪芹这位“心灵的天才”帮忙。在海外漂泊的日子里,《红楼梦》灵魂的亮光时时照射着我的思想之路与文学之路,小说中的林黛玉犹如带领但丁的贝阿特丽丝,她既是引导贾宝玉前行的女神,也是引导我走出浊泥世界的灯火。质言之,我不是把《红楼梦》作为学向对象,而是作为审美对象,特别是作为生命感悟和精神开悟的对象。生命不是概念,不是数字,不是政治符号,也不是道德符号,它是可以无限伸延的血肉与精神。也许因为不是刻意去研究,只是用平常之心去阅读和领悟,所以常常忽略掉曹氏的家谱,而顺着自己的形而上嗜好,特别倾心也特别留心《红楼梦》中空灵的、飘逸的、神秘的一面。今天坐下来想想,倒觉得历史有这一面,才显得浩瀚:人生有这一面,才显得丰富。没有历史的神秘与命运的神秘,文学就太乏味了。

(同上,P2)

鲁迅先生说:对于《红楼梦》,“经学家看见《易》,道学家看见淫,才子看见缠绵,革命家看见排满,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。”这是一种很深刻的洞见。大体而言,世人从《红楼梦》中各有各的感受,略作概览:

——按“文本派”的说法,该书结构宏大,叙事细腻,故事场景亦真亦幻,是小说创作、文学艺术的颠峰之作。

——按“考证派”的说法,它是一部家史体小说、自传体小说,浸透了作者的血与泪,让人领略了人生际遇的百样百态。

——按“索隐派”的说法,它是一部国史书,寓意明、清两朝扑朔迷离的宫廷故事,按此法读此书,可以感受作者匠心独运、笔法狡诈的风采。

——宝黛爱情空灵飘逸,但又曲折迷离,让喜欢“鸳鸯蝴蝶派”风格的读者找到了知音。

——其人物形象鲜活生动,表现了中国古代真实的人际关系和浓厚的文化气息,不仅让人沉醉其中,又能在生活中能对号入座。

——离奇的故事脉络,隽永的艺术风格,让“文学即人生”有了最佳的摹本。

——深刻的情感表达,超然的理想观念,又能激发人们对真善美的追求与寄托。

……

我们不妨顺着刘再复先生“读《红楼梦》完全是出自心灵生活的需要”的感受,看看其他人的看法:

王蒙先生的读后感是——

《红楼梦》里的故事变成了你自身的至少是你的亲友的活生生的经历,变成了你的所怒所悲所怨所爱。《红楼梦》具有与人生同样的丰富性、立体性、可知与不可尽知性、可解与无解性、动情性、多元性、多义性、争议性、因果性必然性规律性、偶然性或然性等等。

大体上说,人们对于人生诸事诸如恋爱、性欲、朝廷、官阶、政治、风气、家族、兴亡、盛衰、祸福、进退、生死、贫富、艺文、诗书、上下、主奴、忠奸、真伪……有多少感受有多少讨论,你对《红楼梦》此书也会有同样多的感受与讨论。你在现实社会中发现了什么有趣的故事:诸如弄权谋私、文人商人联手、短暂夺权、抄家打非、忘年嫉妒、拉帮结派、显勤进谗、巧言邀宠、东风西风、一面铺张浪费一面提倡节约……也都会在《红楼梦》中找到似曾相识的影子。

[王蒙《评点《红楼梦》(上),人民文学出版社,下同,P1)

他又指出:就是说,《红楼梦》富有一种罕见的人生与世界的质感,《红楼梦)富有一种与天地、与世界、与人生、与男男女女的悲欢离合、喜怒哀乐的同质性。我没有讲文艺学者爱说的“真实性”一词,因为真实性的提法会强调什么本质的真实、艺术的真实、典型的真实,而《红楼梦》的真实是种可以触摸、可以体贴、可以拥抱、可以绞压、可以与它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真实。就是说,我们常说的艺术作品的真实如同一张油画、彩照,它是供欣赏供赞叹的真实,而《红楼梦》的真实是同床共枕、同爱共狂、同厮杀共纠缠的咬牙切齿而又若仙若死的真实。因为它写得生动而又细致,因为它写得并不那么小说化尤其是戏剧化,它常常写得不巧反拙,它有时像流水账,有时像絮絮叨叨,有时像是年华老大后的忏悔与自言自语。你读多了,连说话的语气与腔调都会受它的影响。读它,你是如闻其声、如见其人、如入其境、如介入其中,如与其悲其盛。

至今为止,好作品我遭遇的多了去了,我佩服巴尔扎克的解剖刀式的雕刻与拆解;我赞美托尔斯泰的工笔勾勒与缤纷上色;我痛苦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疯狂的灵魂拷问;我狂喜于李白的放达与天才;我沉迷于李商隐的悲哀的绝对的审美化,但这些都首先是对于文学的力量的震动,是对于文学天才与作家心灵的赞美。

只有《红楼梦》,它常常让你忘却它是小说、它有作者、它是一个字一个字码出来的。不,它给你的是自已的一个完整与自足的世界。它就是宇宙,它就是荒山与巨石,它就是从无生命到了有、而最后仍然是无的神秘的痛苦,它就是盛衰兴亡,它就是荣华富贵,它就是肮脏龌龊,它就是愚蠢蛮横与毁灭的天火霹雳,它就是风流缱绻,它就是疯魔一样的爱情与仇敌一样的嫉恨。(同上,P2)

王蒙作为大小说家,对红楼梦有如此真切而丰富的感受,对普通读者领悟该书是有很大提示作用的。

当代红学家蔡义江先生评论曹公的笔墨,使人看到了“以家寓国”的真相,这是一种“放大版”的写作意图。他评论道——

小说所写不限于曹氏一家的悲欢,经过提炼、集中和升华,它的包容性更大得多。我们发现,作者还常有意识地以小寓大、以家喻国,借题发挥,把发生在贾府中的故事的内涵扩大成为当时整个封建国家的缩影。产生这种写法可能性的基础,是封建时代的家与国都存在着严格等级区分的宗法统治,两者十分相似,在一个权势地位显赫的封建官僚大家庭中尤其如此。大观园在当时的任何豪门私宅中是找不到的,它被放大成圆明园那样只有皇家园林才有的规模,这不是偶然的。试想。如果只有一般花园那样,几座假山、二三亭榭和一泓池水,故事又如何展开。不但宝玉每见一处风景便题对额的“乾隆遗风”式的情节无法表现,连探春治家、将园林管理采用承包制的办法来推行兴利除弊的改革,也没有必要和不可能写了。“天上人间渚景备,芳园应赐大观名”。这两句总题大观园的诗,不是也可以解读成小说所描写的是从皇家到百姓、形形色色、包罗万象、蔚为“大观”的情景吗?

(蔡义江:《蔡义江新评红楼梦》(上),龙门书局,P26)

关于《红楼梦》的“百科全书式”的品格,清代王希廉总评到——

是部书中,翰墨则诗词歌赋、制艺尺牍、爱书戏曲以及对联匾额、酒令灯谜、说书笑话,无不精善;技艺则琴棋书画、医卜星相及匠作构造、栽种花果、畜养禽鱼、针黹烹调,巨细无遗;人物则方正阴邪、贞淫顽善、节烈豪侠、刚强懦弱及前代女将、外洋诗女、仙佛鬼怪、尼僧女道、娼妓优伶、黠奴豪仆、盗贼邪魔、醉汉无赖,色色俱有;事迹则繁华筵宴、奢纵宣淫、操守贪廉、宫闱仪制、庆吊盛衰、判狱靖寇以及讽经设坛、贸易钻营,事事皆全;甚至寿终夭折、暴亡病故、丹戕药误以及自刎被杀、投河跳井、悬梁受逼、吞金服毒、撞阶脱精等事,亦件件俱有:可谓包罗万象,囊括无遗。岂别部小说,所能望其项背?

故《红楼梦》包罗万象,可归为四类:精神形态文化、社会形态文化、制度形态文化和物质形态文化。

刘再复先生评论到:《红楼梦》的确是曹雪芹阅历感悟人生的结果,这部伟大著作不是“做”出来的,而是悟出来的。《红楼梦》禅味弥漫、没有禅宗,就没有《红楼梦》,它的确是部大彻大悟之书。既然是部悟书,那么,光靠头脑去分析就不够了,巩怕还得用心灵去领悟,即以心传心,以悟读悟……也许因为打开生命去感悟,所以就发现王国维的不足:百年前他天才地揭示《红楼梦》的悲剧意蕴,但未能发现《红楼梦》同时又是部荒诞剧。其深刻的荒诞内涵,正是中国现代意识的伟大开端。我相信,除了悲剧论(悲剧的本质是“有”的毁灭),还须用存在论(存在的本质是“无”)去阐释,才能把握《红楼梦》的精神整体。

(2.19.2019,巳亥年正月十五元宵节)

附:《红楼梦》的传统性(俞平伯)

脊埂峰僧道谈顽石 空空道说石头起源

中国小说原有两个系统:一、唐传奇文,二、宋话本。传奇文大都用文言,写爱情神怪的故事。它的发展有两方面,一面为笔记小说,又一面又改编成戏剧,如有名的《莺莺传》之为《西厢记》。话本在宋时,一般地说分四个家数,最主要的是“小说”(这小说是话本特用的术语)和讲史。“小说”更能够反映当时社会的情况,元明两代伟大的长篇小说,如《水浒》、《西游记》、《金瓶梅》都从这一派变化出来的。从《红楼梦》书中,很容易看出它如何接受了、综合了、发展了这两个古代的小说传统。

《红楼梦》以“才子佳人”做书中主角,受《西厢》的影响很深。书上称为《会真记》,有名的如二十三回黛玉葬花一段,宝玉说“看了连饭都不想吃”。以后《西厢记》几乎成为宝玉、黛玉两人对话时的“口头语”了。本书引用共六七次之多,而且用得都很灵活,如四十九回引“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”一段,宝黛借《西厢》来说自己的话,非常自然。

再说《水浒》。这两书的关连表面上虽不大看得出,但如第二十四回记倪二醉遇贾芸,脂砚斋评云:“这一节对《水浒》记杨志卖刀遇没毛大虫一回看,觉好看得多矣。”这可以想见作者心目中以《水浒》为范本,又本书第二回贾雨村有“正气”、“邪气”一段演说,跟《水浒》第二回“误走妖魔”意思相同。《红楼》所谓“一丝半缕误而逸出”,实即《水浒》的“一道黑气滚将出来”。

《红楼梦》开首说补天顽石高十二丈,方二十四丈,共有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,原合十二月,二十四气,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,跟《西游记》第一回说花果山仙石有三丈六尺五寸高,二丈四尺开阔,说法略异,观念全同。这点有人已经说过。而且,这块高十二丈、方二十四丈的顽石,既可缩成扇坠一般,又变为鲜明莹洁的美玉,我觉得这就是“天河镇底神珍铁”(金箍棒)塞在孙猴子的耳朵里呵。

《金瓶梅》跟《红楼梦》的关连尤其密切,它给本书以直接的影响,近人已有专书论述,这儿不能详引。如《红楼梦》的主要观念“色”、“空”(这色字读如色欲之色,并非佛家五蕴的“色”),明从《金瓶梅》来。又秦可卿棺殓一节,几全袭用《金瓶梅》记李瓶儿之死的文字。脂砚斋本评所谓“深得《金瓶》壶奥”是也。

如上边简单引用的各例,本书实集合古来小说的大成。不仅此也,它还继承了更远的文学传统,并不限于小说,如《左传》、《史记》之类,如乐府诗词之类,而《庄子》与《离骚》尤为特出。脂砚斋本第一回评,明说“《庄子》、《离骚》之亚”;第六十三回借妙玉的口气说“文是《庄子》的好”;第二十一回,宝玉摹拟《庄子·箧篇》,这都不必细说。我以为庄周还影响《红楼》全书。它的汪洋恣肆的笔墨,奇幻变换的章法,得力于《庄子》很深。

至于对《离骚》的关系,借本书里最大的一篇古典文《芙蓉诔》来说明。这文用《离骚》、《楚辞》最多,见于作者的原注。其中有更饶趣味的一条,不妨略谈的,即宝玉在这有名的诔文里把他的意中人晴雯,比古人中夏禹王的父亲叫“鲧”的。宝玉说:“直烈遭危,巾帼惨于羽野。”作者原注:“鲧刚直自命,舜殛于羽山。《离骚》曰,鲧直以亡身兮,终然夭乎羽之野。”这是特识、特笔。像晴雯这样美人儿,拿她来比自古相传“四凶”之一的鲧,够古怪的;所以后人把这句改为“巾帼惨于雁塞”,用昭君出塞的故事以为妥当得多了,而不知恰好失掉了作者的意思。赏识这直的鲧本是屈原的创见,作者翻“直”为“刚直”仿佛更进了一步。这是思想上的“千载同心”,并不止文字沿袭而已。

上边所举自不能全部包括中国古典文学,但《红楼梦》的古代渊源非常深厚且广,已可略见一斑。自然,它不是东拼西凑,抄袭前文,乃融合众家之长,自成一家之言。所以必须跟它的独创性合并地看,才能见它的真面目。若片面地、枝节地只从字句上的痕迹来做比较,依然得不到要领的。

(俞平伯 :《红楼心解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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